清明过后，在千阳县南寨镇三合村一望无际的桃园里，迎风开出一片粉红的花海。花海之中，75岁的赵来发老人，拖着残疾的双腿蹒跚着为果树疏花。他要在十几天的疏花期内，与果园里的每一朵桃花一一见面……

　　老人与记者攀谈起来。没说两句，他就红了眼圈：“良心债是一根无头刺，藏在肉里照样扎死人，这16年，比我之前活的大半辈子都熬煎。债清了，舒坦！”

　　时光倒转，这些年光景，这个古稀老人经历了什么？

　　逼出来的老“负翁”

　　上世纪90年代初，赵来发人到中年，通过种烤烟、务果树，成了远近闻名的致富能手，甚至还获得了“科技致富标兵”等一系列殊荣。

　　然而，天有不测风云。2003年的一天，捧着独子赵利科的淋巴癌确诊病历，赵来发的手都在颤抖。老伴张转过慌了神，儿媳抱着不谙世事的孙子孙女哭成了泪人。

　　“咋办？砸锅卖铁也要治病！”赵来发找出压箱底的存折，又卖完果子，他想用半辈子的积蓄，留住儿子的一条命。

　　“天塌了，地陷了！”几乎没出过远门的赵来发，带着儿子去宝鸡、奔西安，50多岁的他咬着牙，带着儿子化疗治病。化疗副作用不小，儿子掉一撮头发，老赵就白一撮头发。

　　化疗是个烧钱事，每月就得花费上万元。寒暑交替，老赵的存折最终还是见底了，看着日益消瘦的儿子，他给自己定下两条路子——努力借，努力挣。

　　借钱还好说些，老赵凭着在村里的好名声，只要开口，亲朋并不吝啬。儿子的病越来越重，老赵借钱的频率也越来越高，不过5年就拉下50余万元外债。

　　挣钱却殊为不易，儿子重病缠身，年近花甲的老赵成了家里唯一的“壮劳力”。但他坚信土里能生金，除了伺候好家里6亩果园，他又在外村承包了23亩土地，栽下黄桃、油桃、苹果等成排的果树。

　　果树，现在是老赵的命根子。风里雨里，他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床，夜深人静才回屋休息；除草、喷药、灭虫、疏花、套袋……一年四季，他把果园经管得像场院，把果树当儿孙一样照看。他说：“人的名树的影，欠债太多了，咱总不能落下个老赖的名声！”

　　老赵在拼，但命运似乎仍在考验他。2007年一天夜里，他从城里买回一台农用拖拉机，谁知夜色茫茫，一辆大货车迎头撞来，老赵被卷入车底，左腿血肉模糊……

　　大货车全责，但老赵却陷入重度昏迷。同在宝鸡市中医医院，儿子躺在7楼进行化疗，而老赵躺在5楼生死未卜。

　　最终，历经6个半小时的骨折和植皮大手术，医生告诉老赵家人：“腿保住了，但老赵能不能站起来，没人敢打包票。”

　　记得清的小“账本”

　　春耕夏耘不易，想伺候好29亩果园，对于落下残疾的赵来发来说，更是难上加难。他从邻村借来一把旧轮椅，又开始执拗地下地干活了，因为“果子金贵，不亲手干不放心哩”。

　　就这样，成片的果园里，出现了一幅令村民们动容的场景——黑瘦的赵来发坐在轮椅上，手持果树剪，老伴和儿媳在身后推着车，一棵树一棵树“巡视”过去，每遇需要修剪的枝条，他就咬紧牙关扶着轮椅撑起身子，颤巍巍“啪”的一声剪去弱枝、病枝……

　　儿子病倒，父亲重伤，村里一度有人认为“这家塌和了！”但老赵却用实际行动打消了人们的疑虑，村里人说：“有老赵在，这债瞎不了！”

　　一个“债”字像泰山一样压在他头顶。老赵虽然是个农家汉，但细心地准备了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子，将一笔笔欠债工工整整记录在上面：张岁转6万元、李列娥2000元、赵无用4000元……

　　50多万元的债不是小数目，然而，值得一提的是，所有的债主都没有让老赵打欠条，用一位债主的话来说：“老赵说话吃铜咬铁，这样的人谁信不过？”

　　每年金秋十月果园丰收季，是老赵最高兴的日子。不过，他却没有像村里的其他果农一般“守株待兔”等着客商上门收果，而是每天把拐杖和轮椅放入农用三轮车，载上满满一车果子到千阳县城摆摊售卖。

　　“客商地头收购价一斤果子一块多钱，摆摊零卖却能卖到两块多钱，累点不算啥，力气一吃一喝就长回来了。”老赵说。实际上，老赵到县城的吃喝很简单——三个馍馍，外加一瓶温开水。

　　每天起早贪黑，老赵从未在县城吃过一顿饭，甚至从未添过一件新衣。卖果子的钱都是块块钱，每当攒到一定厚度，他就到附近银行去换成百元大钞，体面地还给债主。

　　2008年，历经5年的化疗，赵利科还是走了。乡亲们聚拢而来，帮助他家料理后事，而一贫如洗的老赵家只能做一锅清汤寡水的臊子面来招待乡亲。

　　赵来发挣扎着起身，拄着拐杖向乡亲们当面许下承诺：“娃走了，债绝不会瞎！”

　　还出来的大“诚信”

　　儿子撒手人寰，赵来发心在滴血，却铆着一股劲要还债。面对正在上高中的孙子和孙女，他一番老泪纵横，试着与孙女商量：“这学，要不咱先停一停？”

　　孙女只哭不说话，老赵蹒跚而去，到底还是收回了这个想法，因为“娃娃才是这个家的明天哩”！

　　拖着残疾的双腿，老赵还债和抚养孙辈的希望都寄托在果园里。无论寒暑，他星光满天时出门，满天星光时进家。虎口裂了，找一块破布缠缠，手被蜜蜂蜇了，抓一把细土搓搓，累得直不起腰，就靠着果树歇歇……

　　天道酬勤，赵来发伺候的果园同样每年都会用挂满枝头的果子来回馈他。轻抚着自家果树，看着孙子孙女努力读书，老赵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　　然而，厄运却再一次降临在这个老人身上。2010年，老赵驾着农用车直奔果园，路上与一辆小轿车相撞，他被掀翻七八米远……一番急救检查，他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一个星期才睁开眼睛。

　　医生给出了治疗方案：脑袋里有出血点，必须开颅进行手术。但苏醒过来的老赵却一再坚持回村，靠服药保守治疗。

　　果园中的桃花开了一季又一季。这些年，老赵“挤牙膏”般开始不断“划债”。“划债”是老赵的说法，每当还清一笔欠款，他都会微笑着拿出那个黑皮小本本，在债主名字和金额上划一条长长的黑线，以示一笔勾销。

　　最让老赵高兴的是孙子孙女也先后考入大学。捧着两人拿回的大学录取通知书，老赵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。

　　还债的日子，像日出日落般周而复始。一笔、一笔、又一笔……寒来暑去，老赵终于将最后一笔欠款亲手交到债主手上，黑色小本本上自此再无一笔欠款。

　　不久前，老赵的孙子成家了。娃结婚前一天，他被孙子硬拽着来到千阳县城买下一身新衣，这也是他20年来第一次穿上新衣裳。

　　今年3月22日，赵来发75岁生日当天，家人又生拉硬拽着他来到县城饭店摆下一桌寿宴。老赵端起酒盅，却湿了眼眶，他觉得自己辛劳了这16年，很值！（孙海涛）